-采写:记者张庆
-讲述:睡莲(化名)
-性别:女
-年龄:43岁
-学历:高中
-职业:无业
-现状:已婚
阅读提示:丈夫把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交给她,但无法将心交给她。丈夫从来不在外过夜,但无法把她当成妻子来疼爱。面对她的离婚要求,他坚决地拒绝了,理由是:你是我的亲人,我不能抛弃你。
平淡开场
睡莲(化名)的眼睛很朦胧,没有焦点。在这双眼睛里,看不到一丝灵动的节奏,或是对万事万物的好奇与欣喜。那是一潭已被遗忘太久的湖水。
睡莲的到来,让我想起许多男讲述者。他们的苦衷和矛盾,正好是睡莲丈夫此刻所拥有的。他们口中的妻子,那个和他们只有亲情早已没了激情的女人,正是此刻坐在我面前的睡莲。
由于讲述者所处角色的不同,生活也由此变换了角度,展现给我们不同的无奈与忧伤。
“我不愿和你离婚,但我也无法把你当成我的爱人。我们没有共同语言,你只是我的亲人。”
这是梧桐(化名)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。结婚22年来,他对我说了至少200遍。
22年前的梧桐,并不是这样的。那时他刚刚大学毕业,年少青涩,身上还带着一些农村家乡的泥土气息。看人的时候,总是透着一种不好意思。
我是武汉人,在一家效益很好的国营企业上班。一个周日,单位的一个热心快肠的大姐把梧桐带到了我的面前,说:“你们俩聊聊吧。”
在中山公园,梧桐告诉我说他喜欢文学,最喜欢的诗人是泰戈尔,还说他喜欢吹口琴,吹得最好的歌是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
说着,梧桐吹起了随身携带的口琴,陶醉地吹了起来。吹完后,他问我:“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你要是觉得好听,以后我天天吹给你听。”梧桐开心地说。
我们的关系,就这样确定了下来。梧桐坦白地告诉我,我并不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。以前在大学谈的朋友,因为女方父母反对,最后还是分开了。虽然我的心里有一丝不快,但想着他能告诉我,就说明他的心里已经把她放下了,他对我是绝对坦诚的,就不那么介意了。
梧桐说,他希望能一心一意发展自己的事业,想和我早点成家。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,既没有相思苦,也没有恋爱痴,更没有那种一生一世的归属感。
也许,如此平淡的开始,就注定了这桩婚姻,将永远是比白开水还要无味。
危机不断
1986年,我们的女儿出生了。梧桐的事业发展得并不是很顺利,梧桐很着急,常常说他有许多理想没有实现。他在家里写很多东西,但从不拿给我看,也不和我讨论。每次我问他,他总说我看不懂,看了也没用。
梧桐老是往外面跑,和他的一群朋友聊文学,聊音乐,他似乎很怕和我单独待在家里,即使是不得已要待在家里,他也是一个人待在书房看书写字,从不和我交流。
女儿5岁那年,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危机。
那时,我的单位效益已经变得不好,我离开了原单位。梧桐和我一起开了一家磁带店,店里招了一个小姑娘帮忙。渐渐地,我发觉小姑娘和梧桐之间的眼神越来越暧昧。偶尔,他们还会在一起讨论哪首钢琴曲好听,哪盘磁带值得收藏。
我对梧桐说,你们之间不要太过分了。梧桐很生气地说,人家只是个小姑娘,你不要胡思乱想。
我怎么能不胡思乱想,我常常在外面进货,有时周末他俩一整天都待在店里。
我们为此吵过闹过之后,我把小姑娘辞退了。第一次危机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。
磁带店生意越来越不好,我们把店关了。
1995年,长期不得志的梧桐离开了原单位,进入一家汽车公司做销售。他们公司的同事有时会到我家来玩。有一次,他们单位的一个女同事葵花(化名)一来我家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
别的客人都是坐在沙发上,梧桐站在一旁招呼他们,我在厨房忙进忙出,葵花偏偏站在梧桐身边,时不时跟他耳语一阵,两人笑得十分开心。
我强颜欢笑送走了梧桐的同事后,问梧桐:“你和葵花什么关系?”
梧桐理直气壮地说:“红颜知己。”梧桐说他自从做了这个工作后,压力非常大,和我又说不到一块儿,只好找一个异性知己说说话,缓解心理压力。
我相信,梧桐和葵花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。可是,看着他们那默契的样子,我的心里是十分难受的。
拒绝离婚
这些年来,这样的事情老是陆陆续续地出现。不知从何时开始,梧桐甚至不再和我有夫妻之实。我们几乎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。
在新的公司,梧桐做得很好,去年升到了一个还不错的位置,他在家待的时间就更少了。有时喝了酒,他会跟我说两句心里话:“我身边的朋友,都觉得我挺可怜,劝我离婚算了。我对他们说,睡莲是我的亲人,不能说抛弃就抛弃啊。”
我听了,不知是该感动还是难过。我安慰自己,既然我给不了他所需要的精神上的交流,那么我就把他的日常生活打理得好一点,也允许他有个红颜知己排遣心中苦闷吧。
可是,就是如此之低的婚姻要求,梧桐也无法满足我。
上个月,我在帮梧桐擦书桌时,他的手机短信响了,我顺便拿起一看,写的是:“想念你的味道。”
发信息的人,我认识,是梧桐的一个朋友,也是结了婚的。
起初,梧桐坚持他们只是朋友,发短信只是开个玩笑。在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下,到了第二天,他终于承认他们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,这也是这么多年,梧桐第一次身体上的出轨。
我提出离婚,梧桐不同意,他说:“我要是想离,早就离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离?”“我的老婆这么贤惠,对老人、对小孩都这么好,离了婚,我到哪里去找这样好的老婆?”
听了梧桐的话,我的心软了。说实话,梧桐对这个家还是非常负责的。这么多年来,梧桐的所有工资收入全部都交到我手里,晚上从不在外面过夜。即使是现在,他都不知道怎样去银行取钱。因为他所有的零花钱,都是我每次从他工资卡里取好了再给到他手里。
除了这些红颜知己,以及不愿和我亲近以外,他真的做得很不错。而且,如果离开了梧桐,以我的条件,我也的确找不到条件更好的男人了。
有一年,我过生日,梧桐还送了一个元祖的蛋糕给我,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蛋糕非常贵。
睡莲开始擦拭眼泪。每当讲述者的眼泪开始汹涌时,往往就是说到对她而言感受最强烈的地方了。由此可见,对于梧桐的温情,睡莲是非常渴望和怀念的。
现在,连我们的女儿都无法忍受我们之间的关系了。有一天,她突然对梧桐说:“爸爸,你一点儿都不爱妈妈,你们干脆离婚吧,连我看着都觉得别扭。”
梧桐说:“小孩子不许乱讲话。你妈妈是我的亲人,她永远都是这个家的一分子。”女儿摇了摇头,走开了。
和女儿的态度相比,我觉得这么多年赋闲在家,我的观念也许是和社会有一些脱节了。换做别的女人,也许就算了。至少,在别人看来,我还是一个有老公有家的女人,这样过一辈子,也未尝不可。可是,我真的接受不了梧桐身体上的背叛。
我的命为什么这样苦?我真的不想只是做他的亲人,我要做他的爱人,我希望他能把我当成一个女人去爱。你说,我应该坚持离婚吗?
“和许多讲述者比起来,你真的不算命苦的。至少,在梧桐身上,还有着对这个家的留恋。”我安慰着睡莲。
“我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当我离开时,隔着玻璃墙,看着远远的睡莲,仍在不停地擦眼泪。
记者手记 固守还是舍弃
这句话也许有些残酷,但是我还想说给睡莲听:也许,你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爱。
是不是没有爱,就不能做夫妻呢?不是的。许多没有爱情的人,不仅做了夫妻,而且做了一辈子的夫妻。更关键的是,他们相处得很和谐,彼此像亲人那样关怀与照顾,像朋友那样安慰与鼓励。
做亲人,并没有什么不好的。即使许多当初有爱的人,在10年20年之后,爱也变成了亲情。不是所有的夫妻,都能一辈子炽热地爱着,痴迷地眷恋着对方。
对于一个婚姻的维系而言,有时亲情比爱情更牢靠。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原本有爱的夫妻早已成了分飞燕,而睡莲和梧桐却依然还是同林鸟的原因。
对于一部分中国人来说,婚姻是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。和一己之欢相比,他们更需要的,是社会的身份认同感,哪怕这结婚对象不曾给过自己半点激情。梧桐是他们的其中一员。
面对一个不能给爱只能给婚姻的男人,睡莲必须考虑清楚:你是愿意接受一个平淡但妥协的婚姻,还是更愿意去追求激动人心的爱情?
如果你依然向往爱情,那么必须要有所舍弃,还得做好心理准备:即使牺牲了一切,也不一定能得到。如果觉得牺牲太大,自己已输不起,那么只能固守现有的婚姻,并努力将其修补得更好。